五老爷说什么她都点头，五老爷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交待完了，忽然闭了嘴，喉咙里发出轻叹：“…你六叔爷不会说谎的，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带回的信，老夫的蓉娘，已经死了！”

　　“叔爷”

　　五老爷喉咙嗬嗬作响，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他竭力想克制自己，然而带着悲痛的愤怒依然刺激他挥动着手臂：“你六叔爷说蓉娘受召入宫，伤势复发恶化，死在了宫里。她的伤既未痊愈，又怎会受召入宫？”

　　“宫里那么多御医，救不活蓉娘。”

　　“皇帝下旨赐封号‘柔平’，厚葬…那是什么封号，是谥号！”

　　“哈厚葬！”

　　五老爷的双眼蹿动着怒火。

　　这个虽未出仕，却也读了许多圣贤书的陈氏族长，学了一肚子儒学，是坚信着皇权至上，维护正统的忠君良民，此刻却塌了素来坚持的信仰。因为六老爷在信里写陈蓉的死因，是那么荒诞可笑，以至于让五老爷失态至此！

　　陈芷怕五老爷受不了刺激，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，抓住五老爷的手臂不放。

　　“叔爷，您不要这样，蓉姑姑会走的不安。我知道您的意思，蓉姑姑的死另有隐情，她为救太后受伤是年前的事，再重的伤也该养好了，又怎会伤势恶化去世？叔爷，蓉姑姑死的蹊跷，您若不振作起来，我们又如何替蓉姑姑报仇！”

　　五老爷机械的点头，嘴里喃喃着“报仇”二字。

　　陈芷还扶着五老爷坐下，他闭上眼睛，足足有半注香功夫，再睁眼时已不见了疯狂。

　　或者说那股疯狂被五老爷压到了极深的地方，在那半注香里，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，除了是蓉娘的父亲，他还是兆远陈氏的族长，在他身后，是数代繁衍发展至今的百年家族

　　“芷哥，这仇我们报不了。”

　　“皇帝说蓉娘是伤势恶化而死，蓉娘就只能是这个死因。”

　　“就像皇帝砍了河台府那些官员，给你父亲死后殊荣，你也只能欢欢喜喜的接受，跪着接旨谢恩。”

　　“好孩子，你跟叔爷去京城，咱爷俩去把蓉娘接回兆远，不要让她孤零零留在京城。”

　　五老爷也是有儿子。

　　陈蓉是五老爷夫妻老来女，五老爷的儿子都年过三旬了，官位不高，却也常年在外地，并不在兆远。

　　五老爷亦有孙辈。

　　然而比陈芷年纪还小，一团稚气，遇到这样的大事根本派不上用场，所以陈芷一接到消息就说自己要去京城，为五房做这件事。

　　五老爷没有拒绝陈芷的好意。

　　一通发泄后，他当族长的理智看似归位了，其实并不完全。

　　若在平时他会骂陈芷胡闹，会问陈芷还要不要学业了，教育陈芷要以科考为重。但眼下，五老爷也想从陈芷这个亲近喜爱的后辈身上汲取力量，竟同意了陈芷跟着去京城。

　　皇帝说陈蓉是伤势恶化而亡，陈氏就只能认了吗？

　　看着背微微佝偻的五老爷，陈芷没有争辩。

　　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认命的。

　　就像谋害陈道的幕后真凶，陈芷都记在心里！

　　她如今还没有足够的力量，所以不与五老爷争辩，但这两件事，一桩一件的，在她这里可远远不算完陈蓉死的太突然了，如果不当什么县主，陈蓉会不会还好好活着？

　　皇家给了什么殊荣，果然就要收回更多，皇恩难受。

　　陈芷低着头，眼角眉梢全是讥讽。

　　陈蓉的死讯由快马送回，五老爷并未公开，只是将族中庶务托付给几个族老就带着陈芷匆匆上京。

　　他是不愿陈蓉死了还被人议论，迎回棺柩后再寻个稳妥的说法将陈蓉下葬。

　　但陈芷好端端的在书院念书要跟着去京城，就有人奇怪了。

　　陈芷拿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”那套说辞来应对，别人都觉得陈芷恐怕是飘了。

　　若是游学，也太早了呀！

　　起码要过了乡试，有了举人功名吧？

　　崔金也觉得不对劲，然而陈芷不肯多说，崔金也没法子：“穷家富路，出门在外你身上的银子够不够？好好的要去京城，一来一回路上要耽搁多久，明年你还想不想参加乡试了…罢罢罢，崔哥不与你叨唠，你拿我私章去，手头短的时候可以去裕丰钱庄支银子，一万两以内随你动用。”

　　陈芷也没推辞，崔金给不给是一回事，她用不用是另一回事，干脆收了私章也叫崔金放心。

　　只一天，陈芷就向书院请好了长假，又托郑员外照顾她家里，自己随便带了点换洗衣物，又把书装了一箱就随着五老爷上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