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婉也没想到会看见荣九。

　　当然此时并非寒暄叙旧的好时机，郑婉只冲荣九点点头，走到了陈芷身边问道：“还能拖多久？”

　　陈芷轻轻摇头，“拖不了多久，阿古拉很快能试探出秦安的虚实。”

　　果然是如此。

　　郑婉倒也不失望。

　　就算抱着必死之念，能多活一会儿她也不会拒绝。

　　何况拖得越久，越有可能等到援军，大家就有了生机！

　　郑婉看了看城墙，“除了老弱病残，其余百姓都参与守城，咱们是不是能拖得久点？”

　　陈芷不止有过一次守城的经历，郑婉所说的办法，陈芷早就想过了。

　　民心凝聚，有时真的能创造奇迹。

　　但民心凝聚是需要契机的。

　　陈芷自己站上城墙就有这个打算，她这个知县都跑了，整个秦安的民心就会涣散。

　　陈芷必须要守到最后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还得有别的什么事刺激一下，让秦安百姓们战胜恐惧，走出家门，加入到守城的阵营中。

　　蛮军受挫，是一个契机，让秦安百姓们知道蛮人并非不可战胜。

　　但还不够！

　　陈芷没想到最大的刺激会是阿古拉赠送的。

　　下午时分，魏军再次攻城。

　　这一次，冲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魏军士兵，而是大乾子民。

　　是那些没有及时进城避难的乡民！

　　被阿古拉从乡下找出来，凑足了几百人，以长矛和鞭子驱赶着，在最前面开路。

　　阿古拉则带着大军跟在乡民们身后。

　　如果还有地雷，先炸死的也是大乾子民。

　　如果秦安城墙上再投石，砸死的还是大乾子民。

　　来吧，火器和巨石，箭雨和兵刃，都落在这些乾国乡人身上，那场景想必会很壮丽。

　　阿古拉的怒火都变成了幸灾乐祸。

　　他要看看，陈芷够不够狠！

　　若真的够狠，就把那些阴招，施展在这些乾国乡民身上吧。

　　乡民排成了一排，魏军在后驱赶。

　　队伍一点点往前推进，靠近秦安城墙。

　　乡民们不敢停下脚步，因为他们身后是敌人的长矛和大刀，稍微落后一点，就会被恼怒的敌人杀掉。

　　西北的腊月真冷啊。

　　乡民们躲在家中，被蛮军将领带兵抓来，走过尸山血海，有人后悔不听衙役的劝说进城避难，亦有人在巨大的恐惧中崩溃。

　　秦安城墙上寂静无声。

　　守城的兵卒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
　　县衙的衙役们懊恼：前几日就该强硬些，不管这些乡民是否愿意，都带回城里安置，如今就不会沦落为蛮军的人质！

　　守城兵卒和衙役还能稳住心态，那些民勇们就比较难了。

　　等魏军驱赶着乡民逐渐靠近，有民勇认出了熟人，当即情绪崩溃。

　　“二爷爷！”

　　“婶子。”

　　“那是村里的七叔…”

　　越来越多的熟人被辨认出，城墙上骚动起来。

　　守城的兵卒不知该如何是好，都在等着陈芷的命令，殊不知陈芷心里同样是天人交战。

　　敌人越靠越近，对秦安就越不利。

　　顾及着走在最前面的乡民，秦安无法先发动攻击。

　　这和陈芷在淮南五河县赈灾防疫时下令射杀平民的情况有些像，又不完全像。

　　那时候陈芷分不清冲击防线的平民是不是长巾贼的奸细，五河县聚集了淮南很多灾民，陈芷不能放任疑似染疫的平民冲垮她辛辛苦苦建立的防疫防线。

　　在那些人不听劝阻的情况下，为了避免形势恶化，陈芷果断下令杀掉了带头的平民。

　　这件事让她被先帝一撸到底，成了无官无职的庶民。

　　不管先帝后来是否起复她，陈芷对自己当时的命令都从没有后悔过。

　　但那次和眼下不一样。

　　冲击防疫防线的平民是主动的，这些被驱赶的乡民是被动的。

　　乡民们不想破坏秦安的城防。

　　让陈芷下令射杀，她一时无法做到。

　　理智上，陈芷知道几百乡民无法和身后的一座城池相比，而且她早已下令让乡民们进城避难，这些乡民抱有侥幸不愿进城，如今沦为魏军的人质，陈芷不必对谁的性命负责！

　　而且她一旦开了这个头，那阿古拉无疑是种鼓励，秦安就这样被其攻下，阿古拉还会把这招用在其他城池。

　　无视这些人质的性命，照常防守，是陈芷最好的选择。

　　道理么她都懂。

　　情感上她难以决断。

　　自己已经变了吗？

　　几百乡民的命，在她眼中已经变得轻贱了？

　　埋在城外的地雷，在魏军上次攻城时并没有被完全触发，随着乡民被魏军驱赶着靠近城下，终是有乡民踩中了地雷。

　　爆炸声再起。